如果你喜欢《1984》,又觉得奥威尔过于干燥,请静候四一的新作《言辞收藏者》。
在博客的签名上,四一标榜自己正在从种马过渡到骏马,根据我理解就是要收放自如。这是他做人的美好愿望,但在为文方面,他仍然处在精满自溢的状态——说“溢”太安静了,他的才华就像Discovery Channel里澳洲戈壁盆地里的间歇性喷泉一样,每隔两个小时就要将滚烫的高压地下水喷到四十米的空中。而近作《言辞收藏者》,则是最近饱受戒烟戒酒“折磨”作者的一次厚积薄发。
《言辞收藏者》和他以往的短篇大不相同。
四一的短篇小说作品一直以洋溢着牛华麻辣烫浓香(写到这儿我直流口水)的乐山五通桥一带为地理背景,而且使用“黄寒冬”、“宋石男”和“奶娃”这些老读者们熟悉的朋友作为角色。人们不会拒绝阅读熟悉人物在熟悉环境里的新故事。以这样的背景和人物为起点,四一能更好地施展他在结构故事和描绘情景方面的才华。
他的作品是经过精心结构的,像他的同行兼偶像之一欧亨利一样,充满了意料之外事件和奇峰突起的转折,为生活中司空见惯的人物制造新鲜的关系,给老生常谈的故事赋予全新的结局,甚至能让讲故事的“我”在故事讲完的当下血溅五步。同时,他的作品又有着强大的画面感,能够让人边读眼前边浮现出清晰的人物和场景,这个场景可以是在五通桥畔深夜里老妓女家的后院,一个大眼睛孩子翻着白眼站在雷雨夜中,闪电忽然照亮了他的脸;也可以是本地旧书小贩就着十五瓦灯泡的亮光,在半间小平房里翻检今天的所得。不仅如此,他驾驭文字的能力也是娴熟的,他既可以用他的小说向读者普及“假老练”“土老肥”“狗植的”这些四川方言乐山土语,又能用贴近故事情景的古汉语和诗歌让人深深佩服他的古文功底。
巧妙的故事、清晰的画面和精彩的语言,对于我这种的同时又爱好话剧读者而言,这样的作品在审美上几乎是没有缺陷的,一边读一边有让人演出来的冲动。而在《言辞收藏者》中,他打破了已经轻车熟路的方式,跳出了旧有的背景,没有使用熟悉的角色,甚至变换语言习惯,除了汉字以外,几乎丢下所有趁手的工具,像一个婴儿一样重新出生。
《言辞收藏者》,制造一个言辞收藏者,当然需要非比寻常的语言。四一悄悄的将语言诗歌化,给小说的文字加上了韵律,比如这段:
“这些收藏品就是我的母亲我的孩子,我的妻子我的兄弟,我的生命之光我的灵魂所系。没有它们,任何黑夜都不会降临,任何白天都不再升起”。
或者这段:
“在项链的护佑下,虽走过幽谷,翻过险坡,沐浴死亡之火,他也不会感到丝毫痛苦”。
诗不但是不可译的,而且是不可解释的,诗的一切妙处都蕴含在它自身。所以我就不再赘述这些语言的精妙,不怕吓人的话,你可以试着把他们朗诵出来。
在这篇小说里,四一放弃去讲一个精巧的故事,但他用来描写“言辞”的言辞同样精到而富于设计,而且是有感觉和思想的。他用粉色柔软描写少女的言辞,用绝望矛盾描写弃婴的言辞,用生命描写黄桷树的言辞,每一种都深得描写的对象的神髓。哦,我忘了这些“言辞”都是他用文字创造和定义的,但是看过之后大概你也会相信,如果言辞真的有形象,大约就是他笔下的那个样子。
如果说贯穿在过去作品和这篇《言辞收藏者》之中有什么相通之处的话,那就是作者汪洋恣肆的想象力。写小说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,四一在结构过去的小说时,是运用想象力在现实世界中讲述并不存在的但合理的故事,而《言辞收藏者》则是用想象力凭空制造一个世界,赋予这个世界自己的组织方式和运行逻辑,并亲手推动它运转。这两类作品并无高下之分,而有方向之别,作为读者,我们乐于见到四一尝试新鲜的方向,并带领着大家共同享受其中的乐趣。
开头的时候提到了《1984》和乔治奥威尔,像是广告招贴一样,而后面只字全无,总觉得有点不太厚道。两者确有可资比较之处,毕竟两个主人公都是从事与言辞有关的工作,并求仁得仁一般以自身宿命般的殒灭终结了故事。如果你用读《1984》的方法去读《言辞收藏者》,会发现它也可以被看作一篇政治寓言。当然,用长篇和短篇比较,无法一一顶真,温斯顿的生活虽然无趣但形象细腻,言辞收集者的事业虽然特别却面目模糊。两件作品都创造了一个全新的世界,奥威尔是以意识形态推动故事,而四一则更偏重满足作品自身的文学完整性,所以灰色的温斯顿远不如强烈的言辞收集者更令人喜爱。其实,《言辞收藏者》在形式上或许更接近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,但我读不透尼采,所以在给有心的人提个醒,谁能在这两者之间做一比较,愿闻高论。
作为读者,在支持喜爱的作者选择表达方式的同时,当然还有更高的期许。我期望四一早日迈过喷薄欲出的阶段,催精上脑,精化为气,气化为神,用神乎其技的作品带给我们更多,更多的什么都好,无论是尝试新的表达方式还是磨练业已成熟的技术。

